圣陆羽的名作 《茶经》，没有关于红茶的论述。唐诗宋词元曲，那么多绝妙好辞，也没有红茶的影子。中国茶有四千多年的历史，而红茶的历史不过四百多年。世界上最早的红茶由福建武夷山茶区的茶农发明，名为“正山小种”。最早，红茶在中国只有小范围的影响，无法跟绿茶相比。不过，红茶在国外的礼遇，改变了红茶的气质和命运。如果说绿茶走的是典型的国内路线，那么，红茶多多少少是有点儿“国际范”的，而且，红茶还有了贵族血统。1662年，也就是“正山小种”流入欧洲的第三个年头，葡萄牙的卡特琳娜公主远嫁英王查理二世，她把正山小种带到了英国王室。宫中设有华丽的茶室，皇后常在下午邀请一些达官显贵到宫中饮茶——喝红茶，迅速成为英国皇室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。在英国伦敦早期的茶叶市场中，正山小种红茶异常昂贵，唯有豪门贵族方能饮用，相当于“专供茶”，正山小种红茶成为英国上流社会不可缺少的饮料。而在英国，下午茶是高雅的社交活动。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中国的品饮体系：着装要典雅入时，茶要润饮，点心要慢慢品尝。喝红茶，成为一种高贵身份的象征。安徽的祁门红茶，也是一个远渡重洋的故事，同样成为英伦下午茶的杯中之物。异曲同工的是，云南高黎贡山红茶也有一次海外芳香之旅。20世纪30年代，云南红茶试制成功之时，就飘洋过海运到伦敦白金汉宫，被英国女王置于透明器皿内作为观赏之物，视为珍品，爱不释手，更增添皇室饮茶之风。而云南红茶诞生47年之后迎来了一位重量级客人，1986年10月17日，英国女王伊莉莎白二世访问云南，在隆重的赠送仪式上，云南省赠送给女王两件珍贵的礼物，其中一件就是“滇红特级功夫茶”。入秋之后，雨水减少，天气干燥，适合喝一点红茶。如果说食物知道灵魂的去处，那么我想，红茶会温暖我们的灵魂。

红玉如初见

云南边城的雨季，从四月到九月，雨水充沛。常常出门一头雨，进屋一身水，关门也是嘈嘈切切，梦里还是淅淅沥沥。一雨成冬，就喝红茶、熟普。太阳一出，换饮绿茶、乌龙。喝得最多的是红玉红茶，年年都要被我念叨的茶。几年前的一个冬日去温州出差，降下一场罕见的大雪，我们躲在茶馆和一位茶人喝茶聊天，谈的都是普洱。临走主人送我们一人一罐茶叶，上面标签上贴着“红玉”。我对此茶没有任何概念，而主人也没有只言片语的介绍。回来后，打开试喝。令我惊艳的不是金红的汤色，而是茶香。红玉修改了我对红茶的固有印象。一般的红茶，香气都比较艳美，但也就艳美罢了。可是红玉，前香似天然肉桂，后香如薄荷蜜糖，有恰到好处的姜花香，滋味丰富，气息古典。香气是一种特殊的东西，每一种茶香都是茶自身的识别代码。通过嗅觉作用，我们就可以判断茶味是否正宗。更可喜的是，红玉茶汤爽滑，入口顺畅。红玉，正是大名鼎鼎的台茶十八号。那种令人难忘的茶香，被誉为“台湾香”，而茶汤的金红，被称为“台湾红”。台茶十八号是台湾以缅甸阿萨姆红茶为母本、台湾野生山茶为父本培育出来的，命名为“红玉”。没有踏上宝岛，可是在一杯茶里亲近台湾，觉得十分美妙。台湾的茶如红玉一样，制作精细，茶味辨识度强，茶味中的细微之处，能感受到制作者对茶的热爱和用心。而出产红玉的台湾鱼池乡，制茶历史悠久。果真好山好水出好茶，“青山拥碧水，明潭抱绿珠”的日月潭就在鱼池乡。今年几经周折，两罐红玉千里迢迢，翻山越岭，终于从一位台湾朋友那里来到云南，出现在我的茶桌上。打开包裹，启开盒盖，看到黑如碳色的茶叶，闻见淡淡的香气，熟悉的茶味，又激起我初遇红玉的情景。泡红茶看似简单，实则考人。而泡红玉，又要格外细心。投茶量多一点，滋味就浓。温度高一些，香气便激发不出来。泡的时间多几秒，苦味会加重，甚至味道大变，不能入口。而且，出汤要干净利落，一泡有一泡的味道。一天中最开心的事，就是下午三时左右，再忙都要停下来，坐下来慢慢泡茶喝茶。当一杯红玉在手，就觉得恬淡美好可以弥漫一整天。

芽尖上的金骏眉

几年前，如同“凡有井水饮处，皆能歌柳词”，但凡泡茶处，必有人谈金骏眉。这种红茶，被描述得非常高大上。金骏眉的原料，来自福建武夷山自然保护区内海拔1200米到1600米的高山原生态野茶树，据说6-8万颗芽尖，才能做成一斤金骏眉，产量十分有限，真的是芽尖上的茶。想想，若是手工一颗一颗采摘，那得费多少工夫。金骏眉的诞生地，茶香深远。世界上最早的红茶，由中国明朝时期福建武夷山茶区的汉族茶农发明，即是赫赫有名的“正山小种”。喝过金骏眉的人，都觉得这种精致的红茶，品位独特，毫显香高，有花香蜜香。喝到一泡正宗的金骏眉，成了我的一桩心事，而我喜欢用很多时间，静静等待或偶遇，而不愿意匆忙寻找。几年过去，金骏眉的品质逐渐稳定，市场、价格档次都已然明朗，我觉得，这才是品饮的最佳时机。忽然想起小城有一处可以喝金骏眉，手下无事，便欣然前往。茶叶的外形并不陌生，细小乌黑，略显金黄，轻闻有焦糖一般的草木香。冲泡的手法极其讲究，主人用两只公道杯不停左右互倒，扬水止沸，说细嫩的茶叶，都不适合太高的水温，否则茶汤就会发苦。温和的泉水，缓慢的动作，才会让娟秀的茶芽，交出珍藏已久的最好的滋味。眼前金亮亮的一盏茶，缓慢入口，便觉舌尖、鼻腔都有一股妙香，轻歌曼舞，绕梁不绝。如同歌技高妙之人，不炫高音，独特的浅吟低唱开场，便直指人心。香在口中，细细密密，不用仔细分辨哪一丝是蜜香，哪一缕是花香，只觉得这种复合的香气非常持久，让一呼一吸，一饮一啜，都舒服畅然。茶之美妙，并不是单一的某一种香味，而是倾注了天气、雨水，注入了时间、呼吸，调和了工艺、温度，是所有最佳点的概率合集和集大成者。手工采摘，手工制作，手工冲泡，手工是对时间的尊重和敬畏。这样的茶，才是直抵内心的有温度的茶。我注意到，制作金骏眉有一个环节，是用松针或松柴熏制，因而有着特别的松香。时光轻舞飞扬，茶味渐行渐远，这个雨季中的这一天下午，这个下午的这段时间，我记取了金骏眉。专门用一段时间，去亲近一种好茶，这种好茶，似乎才会把时光魔术般地变出多份，层层叠叠地包裹好，言笑晏晏地交付给你，山水间，茶语温软相慰——下一个季节的轮回里，人与茶，相聚有时，后会可期。

云之南，古树红茶

“高黎贡山红”，云南红茶，是另一种风格。与其他选用小叶种或中小叶种制作红茶不同，选用的是大叶种。而大叶种的底子，让云南红茶具有了很强的识别性：条索紧结、肥硕，色泽乌润，汤色鲜红，香气浓郁，滋味醇厚。而大叶种红茶，可以泡七八泡，这是其他多数红茶所不能比的。关键就在于原料独特。大叶种茶树，是在云南特殊生态环境条件下，生长繁衍的具有自身独特个性的栽培品种。平常我们说的普洱，就是大叶种茶叶做的。此种茶叶，茶多酚、儿茶素总量、酯型儿茶素和酚/氨比值大，形成茶黄素的潜力大，适制红茶、普洱茶。而茶黄素，是一种存在于红茶和普洱茶中的金黄色色素，为茶叶发酵的产物。而滇红里，古树红茶深得我心。古树红茶不仅原料是大叶种，而且是有年份的古茶树的大叶种。你喝到的每一口茶汤，都来自遥远的时光。更有做茶的朋友，自己收集野生古茶树大叶种茶叶制成红茶，甜美之中，有一种被驯服的山野味。我常喝一种来自云南克珠尼克山的红茶。那里雨量充沛，云雾缭绕，生长于此的茶，叶底肥厚，芽头硕大，制成红茶，冲泡出来的茶汤汤色红亮，金毫显露。据说，这座山的茶叶适合做红茶，制成普洱茶反而没有特色。红茶的好处是可以随泡随饮，滋味不差。每次出差，古树红茶是随身之茶，在酒店用飘逸杯便可冲泡出不错的红茶。时间充裕，我会选择盖碗或者紫砂壶冲泡。盖碗可盖可扬，既能激发红茶的香气，又能在焖泡时留住红茶的醇美，令嗅觉和味觉都愉悦。而用紫砂壶泡出的古树红茶茶汤，不见高香，甜度好，舌尖有尾韵。各种泡法，因人而异。如今，红茶讨很多人喜欢，大约是因为“红”非常契合中国文化语境。红是热闹、喜庆、吉祥、好的兆头。 细看之下，红茶因汤色呈现红色而得名，古树红茶的汤色不是大红大紫，而是红艳得恰到好处，似有一分清澈的亮色，饱满而不寡淡。这种品性，在六大茶类中非常突出。在所有的色彩中，红色的冲击波最强。古树红茶的红，有一种安稳的沉淀感。喝红茶，看着红浓的茶汤，视觉上也非常温暖。初秋亲近一杯云南大叶种红茶，第三泡茶汤入口之时，全身已然通泰，喉与胃开始圆润的对话，四肢像缺水的树苗，迎来久违的甘露浇灌，音乐一样愉快伸展。茶汤，到了最浓酽的时候，像液态的丝绸，滑落喉咙，沁入身体，扩散开去。红茶，由内而外给人温暖，暖目，暖手，暖心，最后交给你一汪清醒一片润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