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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堂春睡

略带慵懒的、闲适的，慢生活，宋元是这样，明清也是，民国至我出生前二十年，尚有遗存。今日难觅矣。岂止物是人非，端的是物我两亡了。
今人对此种意境的追寻，当是“梦中山水”——现实生活中完全没有这样的影子。与前代人的“胸中山水”显然是不同的，他们有缘浸淫于、或者游离于这样“草堂春睡”式的生活；画画，先人们只是去再现和表现这种生活；而我们是去“梦想”这种生活。
对于近现代人，这样的困惑由来已久，不止画家，作家，任何有闲心的、会生活的人，都有这样的困惑。
所以，我理解你的难，你的寂寞。尤其觉得你坚持和探索的不易——“哥玩的不是艺术，是寂寞。”

难得“古人心”。气格、气韵、气息，等等评述，即意谓此。气息的高古、静穆，虽由画面的呈现而传达，却是完全游离于画面而存在。这里有受众的问题，好的艺术历来是曲高和寡，纯正的经典的艺术必然与大众保持距离，所谓专家点头、群众拍手的画作，其实很难调和的。古典的意义，在于营造一种意境、趣味，耐咀嚼、可回味，精神富足而不落痕迹的内心的独白。气格对于中国画的重要，当为第一要义。宋画多数是“通俗”的，写实、在具象中深深地赋予“意象”，百姓能看懂，至于明白多少、到何种程度，则另当别论。
时人惯于弄巧、媚众，传统的技法和气息，也日渐式微、日薄西山。这是难以把握和超纵的。如何定位、如何探索前进的方向，如何逐渐形成自己的图式和绘画语言，如何形成渐趋强烈的个人面目，等等，虽则言及笔墨技法，实则完全依赖于“气格”——如何做到高邈而与众不同。此草堂春睡，在技法和气格上，即已取法乎上了。

在这一点上，向明清诸家去学显然不可得（或许，陈老莲、唐寅、龚半千、髡残诸辈，有独到处。）。向上，追溯唐宋、六朝、两汉。比如顾恺之，比如六朝造像、比如碑版、比如敦煌、比如画像砖、比如汉简、比如帛画、比如诗词赋、比如儒释道。。。。。。无尽藏也。非学具体的技法，实取其“气息”。傅抱石画，难免潦草，但是其气息，尤其人物的高古，是直逼六朝的；程十发先生，其人物脸部的两块红晕，据其长子程助先生告诉我，是取法于出土汉代陶俑和木俑的呈色——的确有别于甜美——当然这也是适合其“程家样”的画法，也是动足脑经的，其部分画作的线条和用色，也颇有古意；赵冷月先生，晚年一本明拓《张迁碑》几乎翻烂，日日临帖数小时，无非意临，取其气息，上午临帖、下午创作；黄宾虹，气息如出土之三代鼎彝，古得不能再古了。等等。
气格上所企及的高度，完全是画家所达到高度的最重要的、也可能是唯一的尺度。何也？因为几乎所有中国艺术，不惟绘画，乃是高度重视传统和“程式”的艺术。这条准绳始终没有中断过。而这种传统的文化，鲜活在魏晋、宏大在盛唐、优雅在两宋。往后不可得矣、往前语焉不详。那么，对这一时段的留恋和驻足，也是其来有自了。

创新，常常以复古的名义出现。然而，无论“笔墨当随时代”，还是“中国画已是穷途末路”，不管多么热闹，“复古”总是不错的。
四尺整张的尺幅，经营起来难度更大。看得出，也是匠心独运。构图上，略取对角。草堂的体量或许过于庞大——也可理解为对构图的探索和尝试。如果在册页上这样经营可能是更合适的。大幅的完整作品，丈山、尺树、寸马、豆人，是总则，当然也是可以取舍的。先前看过你一个长卷，未装裱的那个，有一段突兀的山根，颇有横断画面之感——这种视觉上的印象是强烈的。对图式的探索，与对笔墨的修炼是同样重要的。潘天寿先生，小幅的东西极讲究线条、墨韵，款识也是劲秀，但流于偏、薄。其大幅作品的构图，奇、险、于极度不平衡中寻求平正——乃是其最大成就。
草堂，房舍的位置宜稍作调整，显得更疏朗、开张。或许前景可画草亭、或水榭，空间上更有通透感和灵动感。由草亭的四根柱子、美人靠，透出后方的景物，或水草或小舟或房舍或一丛修竹或若干景物。等等，在均衡中求变化。一波三折、一咏三叹。
树叶，夹叶过多，则装饰意味过强。夹叶、点叶、针叶，穿插间夹，更富于变化、节奏感更强。大小混点的应用，更易现出墨彩。国画的意味，很大程度上，依赖墨韵，看画不只娱目，淋漓的墨气——有如“闻”到满纸墨香。“色不碍墨”，昔日有评吴湖帆先生，笔不如墨、墨不如色，既是肯定、也是否定。这一点，应野平先生的用墨是极大胆的——当然，他的墨法肯定不适合用在你的画面，只是某种隐喻罢了。
骨法用笔，绵密、劲秀、准确，线条佳，用线是你的长处。在其中，像烧菜加盐一样，稍稍加入一点“松弛”、也就是节奏的转换；略多一点顿挫、有粗细的变化；笔端水墨含得更饱满一些、一笔画至干枯；则气韵为之生发而绵绵不竭。
用色，单一色系内的变化，易趋于“平”。当然，这与“春”、与“睡”，是合拍的。只是，画意的呈现，宜多变化、多对照、多矛盾，只要调和出整体的统一即可。这一点上，元人的技法有其长处。黄鹤山樵的满、松、透；吴镇的沉着的墨气，可资借鉴。简淡空灵不惟用笔的干净、清丽，乃是指气息的雅致、冲和。

草堂春睡画作，有内容、有看点、有意境。能看出你的求变、用心。而且，艺事本无定规，重视一方面、必然削弱另一方面。我只是一己之管观蠡测，乃是一种不成熟的意见供你参考。而且，“看人挑担不吃力”，说说容易，做起来难啊。
整体而言，画面是协调的、意境也是清远的。人物的刻画始终是你的长处，结构准确、衣纹清楚，毫发不乱。桐叶也是片片有生机，画面处处交代很清楚。
这幅画，如果是一张四五平尺的条幅，会很协调的。大幅的东西，画起来费工夫，渐渐地可兼工带写一些。

这样的画意，稍不留神，近则有顾炳鑫、刘旦宅；稍远则有谢稚柳、吴湖帆、陈少梅。进去以后、如何为着最终的出离，实在是很艰巨的一条道路。
真正的画家是很寂寞的、深度来讲，也是“痛苦”的。探索没有终点，惟有得“大自在”，心中有“大光明”。

艺术诞生于这种痛苦和徘徊，则这种艺术必然感人至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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